
文|卢 辉
人类文明浩如烟海,而时间始终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,或一泻千里,或百折不回,这种线性的时间观早已深深嵌入人们的脑海里。不过,诗人黄礼孩在时间维度上开辟出另一条秘径。
在他的最新诗集《时间灯塔》的同名诗作中,他这样写道:“谁赠我一条修辞的街市,出入时间便利店/这里出卖空间,贩卖日日夜夜,出售一切/爆米花、烟霞、旧玩、星辰、贵贱,无足轻重/而沙漏在提醒,事情已经发生,为时已晚”。

在这里,爆米花、烟霞、星辰这些具体可感的物质,并非简单的物质排列,诗人以它们取代抽象的物理时间,把它们放置在“时间便利店”,将稍纵即逝的时间物质化,成为可以买卖、可以流通的物质与诗意存在。从直观的层面来说,黄礼孩将时间以物质的方式贮藏,这是该诗集最独特的品质之一。黄礼孩这种不借助历史和哲理来衡量时间的“时间观”,尤其引人深思。
就这本诗集《时间灯塔》而言,黄礼孩有意回避那些宏大、外在于生命的时间坐标。他不像历史学家那样依据朝代更迭来丈量时间的纵深,也不像哲人那样将自己交付给超越性的永恒尺度,他选择回到事物本身、回到诗意感知本身去重新定义时间。
在他创造的诗歌世界里,时间不再是线性长河,而是可以层层叠加、可以重新拾回的感性存在:河流,庭院,大提琴,白色建筑/聚合之声临近,它们都纳入了时间的轨迹/栅栏上的栀子花被月光缓缓松开/分泌出一年来才有的气味(《祝你是完整的光明体》)由此可见,河流、庭院、大提琴……在黄礼孩看来,它们不仅仅为时间所容,更重要的是:它们自身已成为时间的“光明体”,不仅释放出生命的气息,而且还折射出生命的光泽。
作为“线性时间”的解构者,在黄礼孩笔下,清晨的露珠不是转瞬即逝的水滴,而是“被月光腌制过的时光晶体”,黄昏的暮色不是白昼的终章,而是“太阳遗落在人间的金色纽扣”。这种对时间碎片的珍视,让每个瞬间都获得了独立存在的尊严,哪怕是博物馆里陈列的标本,在玻璃罩中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姿态。这不,当黄礼孩说“把光线翻过来/组合出了新的游戏时”,我们突然意识到,原来时间是可以被采集、保存和观赏的,这种物质与时间的互文,让时间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,而是可以捧在掌心上、有温度的物质。
黄礼孩,不仅是“70后”代表诗人,也是南方诗歌生态重要的建设者之一。他不仅是一位歌者,其诗歌风格澄明精致,背后还有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:他的内心深处,住着一个用光与时间搭建童话的“王”。是的,当现代人用日程表将时间切割成整齐的方格时,黄礼孩却在《乘一辆慢火车去月亮》这样写道:“蟋蟀失去了明处的关联/它把光线翻过来/组合出了新的游戏。你不是记忆/你是另一个人,提着白兔子的笼子/乘上一辆去雪国的绿皮火车”。没错,当“提着白兔子的笼子/乘上一辆去雪国的绿皮火车”时,这种穿越时空的旅行,打破了线性时间的桎梏,让童真世界不再遥远。在黄礼孩看来,他的童话世界,其时间不再是单向度的箭头,而是往返于心中的绿皮火车。既能溯流而上寻找童年的驿站,也能顺流而下抵达未来的站点。由此可见,对于时间,黄礼孩不满足于仅仅贮存,而是将贮藏了时间的物质安放于一个“童话般的世界”中。
他以歌唱和拥抱作为触摸世界的方式,其每一首短诗都像一个微型的童话世界般温和、静谧、明亮。他的诗中常有“童年是一块糖”“蟋蟀组合出新的游戏”“白雪公主坐在树墩上歌唱”这类纯真如梦境般的画面出现。在他的世界里,再小的事物也有了千山万水的缩影,一瞬间也可以拥有一生。经由这个童话般的审美空间,他打通了个人记忆与永恒之间的通道,让纯真的诗性想象成为返回精神原乡的通行路径。
的确,在数字化时代,时间早已被切割成整齐的数字碎片。我们习惯用秒针的震颤丈量生命,用日历的标记指向时间,却渐渐遗忘了时间本应具有的流动质感与诗性光芒。黄礼孩的《时间灯塔》以惊人的想象力重构了时间的形态:诗人将目光投向那些被主流时间叙事忽略的角落,蜗牛在叶脉上爬行的慢镜头,露珠在晨光中蒸发的瞬间,萤火虫闪烁的微弱光芒。
这些被机械时间抛弃的“无用”时刻,在黄礼孩诗性语言的解读下,反而成为时间最本真的模样,获得了按照自身节奏呼吸的权利,获得了童话般的生命力。
(作者系诗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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