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海到底有没有文化底蕴？真的只有短短两百年的开埠史吗？”昨晚，在上海博物馆与新民晚报联合打造的公益文化品牌“上博讲坛”第六季第4期上，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主任、研究馆员凌利中给出了掷地有声的答案——“上海绝不是两百年的文化，它有着两千年的底蕴。我们之后包容吸取了西方文化，前提是基于我们自身厚重的底气。”
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主任、研究馆员凌利中在上博讲坛开讲
这场以《何以海派——古书画中上海的一江一河》为题的讲座上，凌利中带领百余位观众跨越千年时光，以黄浦江与苏州河（吴淞江）这“一江一河”为线索，通过一幅幅珍贵的传世古书画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“考古”。他结合上海的乡土历史，拆解家门口的地理图景如何在中国书画文脉中草蛇灰线，全景式呈现了上海开埠前深厚的文化底色，以考古成果回应了“海派文化“海纳百川”这一城市精神基因。
上海地区历代书画人文示意图
值得一提的是，长期从事古书画鉴定与研究的凌利中，目前正为今年年末将于上海博物馆举办的“八大山人全球大展”冲刺。昨晚，他还在讲坛上“剧透”了一份大展的彩蛋——被八大山人视为师承的董其昌作品，来自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的珍藏，届时将远渡重洋来到上海参与大展，令人倍感期待。
上博讲坛现场
一江一河：串联千年的“书画考古”
讲座伊始，凌利中展示了上海博物馆东馆“海上书画馆”前言中“上海地区历代书画人文示意图”（更新版）。作为该馆学术体系的创立者，凌利中称自己一直在做“书画考古”，不断用实物填补历史的空白。
“上海历来应水而生，因水而兴。”凌利中强调，主线黄浦江（含吴淞口段）与副线苏州河（古吴淞江）构成了上海城市发展的脉络。他从崇明岛起笔，途经吴淞口、高桥、陆家嘴、外滩，一路讲至淀山湖，用具体的书画案例还原了水系变迁与人文荟萃的交织图景。从宋末元初的文人圈，到明代的藏书鉴藏世家，一江一河不仅是一条物理意义上的水系，更是一条流淌着艺术与思想的文脉。
上博讲坛现场
高桥海潮：南粮北运与张氏家族的翰墨
在讲座中，凌利中特别提到了家乡高桥镇。在书画史上，元代画家张中（字子正）的画作备受推崇，但他鲜为人知的身世被凌利中揭开：他的曾祖父正是元代创立海运、解决“南粮北运”难题的国之重臣张瑄。
凌利中介绍，张瑄与朱清受命，用60条平底海船将江南漕粮从刘家港运往大都（今北京），不仅带动了经济大发展，更是将南宋内府的库藏图籍通过海道运往北京。“赵孟頫曾在《行书万户相公尊亲家札》中提到要向‘张万户处’借阅《洛神赋》，这个张万户就是张文虎。”张瑄的儿子张文虎甚至与赵孟頫儿女亲家费拱宸共任海运万户侯。正是有了曾祖父打下的雄厚基业，作为第四代后人的张中才得以一生醉心诗画，与倪瓒、杨维桢等名流交游，画出了《芙蓉鸳鸯图》《吴淞春水图》等传世名作。
陆家嘴500年：明代的“二日游”与鉴藏第一人
如今高楼林立的陆家嘴，在500年前是何种光景？凌利中展示了明代著名书法家、文学家陆深（1477-1544）的《行书上海一日游诗二首》册。通过这首诗，凌利中还原了陆深当年从浦东陆家嘴出发，泛舟黄浦江，经静安寺，过南溪草堂（今打浦桥），拜访顾从义家族的私家攻略。今天“三件套”旁的东方路、世纪大道一带，在元代曾是文学家管时敏的故里“三里汀”，而陆家嘴的得名，正是因为陆深家族世居于此。“三件套”所处之地，正是他品啜香茗的茶台，诗文记载，他登台可以远眺今天的静安寺。“现在被外滩建筑群遮挡了。”
更令人惊叹的是，陆深祖父陆璿的鉴藏眼光。生于1414年的陆璿，比吴门大家沈周、项元汴还要早，却极精于鉴赏。面对古书画，他只要眼睛看一看便知真赝。到了明代中后期，顾氏家族的“南溪草堂”、顾名世的“露香园”、陈所蕴的“日涉园”、潘允端的“豫园”等，共同绘就了上海的繁华图景。文徵明、文伯仁等吴门画派名家都曾多次来到上海，为这些园林挥毫泼墨。如今所剩的园林仅为豫园。
元代李升淀山湖送别图卷
从静安寺到淀山湖：溯源城市早期文脉
副线吴淞江的故事同样精彩。凌利中展示了敦煌莫高窟323窟的《西晋石佛浮江图》，讲述了1700年前孙权为纪念母亲在吴淞江畔建静安寺（初名重玄寺），两尊石佛随吴淞江漂来的古老传说。凌利中认为，这是中国古画中最早的有关上海的故事。
此外，苏州河畔的任仁发不仅是元代画家，更是杰出的水利专家，其治理吴淞江水患的经验，为后来明初夏原吉“江浦合流”（黄浦夺淞）、海瑞“束水冲砂”彻底奠定今日黄浦江格局打下了基础。1324年，位于今日普陀区志丹苑元代水闸遗址由任仁发主持督造，是其在吴淞江上修建的六座水闸之一，它保障了吴淞江的航运功能，为之后上海港的持续发展提供了水利支撑。“上海定位是国际航运中心，放在更长的历史脉络里看，这个提法极为准确。”
走到黄浦江上游，凌利中将视线定格在“九峰之祖”——淀山。他详细考证了元代画家李升的《淀湖送别图》，类比“上海版《富春山居图》”，也是目前所见最早描绘淀山与淀山湖的实景山水画。当时元代文人躲避战乱，聚集于此，黄公望、杨维桢、倪瓒等一代大师泛舟九峰三泖之间，使元末的上海成为了当时文人画创作的中心。
明代陆深像
解码海派：底蕴深厚，方能兼容并蓄
“元代邵亨贞曾评价上海‘民俗殷富，民不知兵，生聚五百余年’。因为长期没有战乱，这里成了文人的桃花源。”凌利中总结道，正是宋末元初的士人南迁，为上海带来了文化的繁荣。
在讲座最后的互动环节，凌利中表示：“如果我们不把上海这两千年的底蕴挖出来，只停留在1958年之前对上海的认识，那就只会觉得它是外来文化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上海有自己的千年文脉，正因为底蕴深厚，当近代西方文化涌入时，上海才能用强大的文化自信去包容它、汲取它，孕育出‘开放、包容、创新’的海派精神。”
这场讲座不仅是上海博物馆东馆“海上书画馆”展陈体系及学术成果的集中展示，更是通过“艺脉”“人文”“鉴藏”“潮头”四大版块，向大众证明：海派文化绝非无源之水，它植根于江南沃土，承续了千年文脉，在江海交汇中奔涌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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